[雅望停云] 正义需要一点成本
前段时间，我买了一支假钢笔。
事情本身不算复杂，却让我事后想了很久。我一直在想，如果把维护正义也看作一件需要付出成本的事情，那么当这个成本真正落到自己头上时，我究竟会怎么选择？
此前一直想再买一支钢笔，LAMY。记得本科时，我曾经买过一支宝可梦联名款的LAMY钢笔。那时还是本科生，花几百块钱买一支笔，可以说是非常奢侈了。不过，当时主要是看中了它和宝可梦的联名。这个IP对我来说有一种特别的青春意味，我也确实很喜欢宝可梦。买回来以后，我对这支笔爱不释手。不得不说，一件自己喜欢的文具，确实能极大地增加我进行笔墨工作（不论是否有必要）的频率。
这次想着在寝室也放一支笔，毕竟原来那支比较宝贝，又没有文具盒，怕不小心摔坏了，于是开始挑选。结果发现一支价格远低于LAMY官方店的恒星系列钢笔，便下单了。
我不是不知道它可能是假货。但当时有一种想法：钢笔外壳的这些工艺似乎并不复杂，我对中国工业制造还是有一些信心的，觉得即便是仿制品，也未必能差到哪里去，甚至可能做到让普通消费者难以分辨。另一方面，我也觉得这类品牌多少存在一些品牌溢价。平时我的消费习惯偏实用主义，并不太在乎它究竟是什么牌子，只要好用就行。
现在回想起来，这里面其实已经有了一点自我欺骗。我明明知道它的价格不太正常，也知道它可能是假货，却还是愿意相信自己能够以更低的价格买到一件质量过得去的东西。我甚至给这种购买行为找到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：品牌溢价、制造能力、实用主义。
我似乎有意忽略了一个事实：自己购买的，很可能就是一件冒用了正品品牌的商品。而明知道他是赝品，却期望他是正品而去购买，本身就是矛盾的；与此同时，这一行为也鼓励了造假。
得知快递到了的那天，我还早早去了快递站。我满怀期待地拆开快递，结果着实让我大失所望。
这支笔的做工极其粗糙，可以说是满身破绽：粗糙的水口、未经处理的内壁、打印纹理留下的坑洼、充满划痕的笔尖，以及一种极强的廉价金属感。最为幽默的是，笔上还贴着一个二维码，声称可以查询进口商品检疫合格信息。我留意到这个网站的网址非常蹊跷，页面上也没有任何看起来可靠的官方背书。上网一查，果然如此，就是一个和进出口检疫毫无关系的个人网站。
这些事情无不指向一个事实：我被宰了。
我想，这类店铺的目标客户，大概是那些听说过LAMY，却没有真正接触过正品的人。只要商品看起来像那么回事，就足以让他们相信自己买到了一支物有所值的钢笔。
在我看来，就像前面说的，我虽然不那么在乎它正不正牌，但这支笔的做工完全配不上它的价格，我完全不能接受。于是，我决定找客服售后。
当我给客服发出消息以后，对方一听说我买过正品，竟然直接打了一个电话过来。电话来自浙江（很难不让人想到义乌）。这一通电话着实把我吓了一跳，甚至有一种暴力开盒的感觉：本来只是在网上和一个陌生店铺沟通，突然之间，对方就直接找到了我的手机。
他上来就问我想怎么解决。
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一边和他打电话，一边在网上查相关的消费者权益保护规定，看到所谓的「假一赔三」。因为商品链接上明确使用了LAMY的品牌信息，所以我觉得自己至少有理由要求商家承担相应的责任。
但他说，如果要按照假一赔三处理，还需要我去鉴定，出具鉴定报告，这又要花费时间、金钱和精力。随后，他提出直接退还我的全部货款。
那一刻，我犹豫了。
我知道，如果继续追究，他可能要承担更大的损失。即便他最终不愿意和解，我也可以继续投诉、举报，让这个链接下架，让他不能再继续销售这样的商品。甚至，我一度想过，是不是可以把那些同样挂羊头卖狗肉的店铺也找出来，一个个地举报一遍。
可这些念头最终都没有变成行动。
他还和我说了另外一些事情。一方面，他说LAMY在中国根本没有代理商，线上能够看到的非旗舰店基本都是假的，线下店另说。我不知道这番话究竟有多少可信度，但这并不能解释他为什么要在商品链接上使用LAMY的品牌信息。另一方面，他开始和我诉苦，说一支笔也卖不了多少钱，这个月没有多少订单，如果我举报，这个链接恐怕就没了。
不知道为什么，听着他的谈吐，我逐渐觉得他不像一个多么精明的职业造假者，反而像一个不太懂行、靠着低买高卖做点小生意的普通生意人。再想想那支笔上贴着的略显幼稚的二维码标签，我甚至觉得他可能真的没有多少经营上的本事。
我开始觉得他似乎也不容易。
电话里，我其实想过很多事情。
我觉得自己不过是买了一支笔，何必为了几百块钱把事情闹大？商家提出全额退款，我也没有什么实际损失了，似乎没有必要再花时间去鉴定、投诉、争执。
另外，我下单时明明知道它可能是假货，甚至可以说，我就是冲着它远低于正品的价格去的。现在发现自己买到了假货，又想让商家承担更大的代价，这算不算某种程度上的得寸进尺？我是不是也参与了这笔不太诚实的交易？
当然，我知道这两件事并不能混为一谈。我贪图便宜，不代表商家就有权利冒用品牌、欺骗消费者。但这种微妙的心理负担确实存在。它让我在原本理直气壮的维权过程中，多少有些底气不足。
还有一个很现实的原因：我怕麻烦，也怕他报复。
我不想为了这件事耗费太多时间和精力，更不想和一个陌生人反复拉扯，甚至担心对方会不会通过我的联系方式做些什么。说到底，我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意愿去维护这件事。我不想经历这一切。
最终，经过两三轮拉扯，我接受了他的全额退款，双方就此和解。
事情到这里似乎就结束了。甚至后来，我还接到了国家反诈中心的电话，对方似乎担心我是不是参与了什么刷单活动。回头想想，这整件事情倒是有了一点荒诞的意味：我本来只是想买一支便宜的钢笔，最后却经历了一场假货纠纷、一通陌生来电和一次反诈提醒。
我后来想到一个词：平庸之恶。
我知道，把这个词放在一支假钢笔和一次普通的消费纠纷上，似乎有些小题大做。我也不认为那个商家一定是什么穷凶极恶的人。甚至在电话里，我还觉得他可能就是一个经营不善、试图赚点小钱的普通人。但我开始意识到，很多不合理的事情，未必需要一个多么邪恶的人才能维持下去。一个商家觉得卖点假货也没什么，消费者觉得买到假货只要退款就算了；一个人不愿意多花时间追究，另一个人也就不必承担更多后果。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的理由，而且这些理由单独拿出来看，好像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。
我也是其中的一环。
我当然可以说自己没有时间，可以说自己不想惹麻烦，可以说自己对一个小商贩心存同情。这些理由都是真的。但它们也确实构成了我选择不再追究的原因。我不禁想到，如果每一个消费者都像我一样，发现问题后只要拿回自己的钱就算了，那么那些店铺是不是就可以继续经营？下一位消费者是不是还会遇到同样的事情？我没有义务独自承担维护市场秩序的责任，但当我有能力做一点事情的时候，我又为什么如此轻易地放弃了？
我想，这大概也是社会责任感不足的一种表现。我并不是没有正义感。我能分辨这件事的是非，也知道商家的行为是不对的，甚至知道自己可以通过一些正当的途径去追究。但这些认知并没有自动转化成行动。因为一旦真正行动起来，我就要付出时间、精力，承受不确定性，还可能面对一些不必要的冲突。
于是，我选择了最容易的那条路。
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宽容，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为自己的退缩寻找一个体面的解释。或许我只是没有那么在乎，或许我确实不愿意为了几百块钱承担更多成本。又或许，当那个原本只存在于商品链接背后的商家，变成电话另一头一个会诉苦、会解释、似乎也有些窘迫的具体的人时，我就很难再像面对一件假货那样理直气壮了。
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能够辨别是非的人，但辨别是非和坚持是非，似乎完全是两回事。前者只需要判断，后者却需要付出代价。
当维护正义需要我付出一点代价时，我究竟愿意付出多少？而当我选择不再追究时，我是在宽容别人，还是在放过自己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