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雅望停云] 东湖往事 2
续前篇:东湖往事
一开学,武汉忽然凉了。早晚出门时,风开始有了形状,不再像盛夏那样裹着湿热扑在人身上。人走在校园里,身体会先一步松下来,心也不必总是绷着。
我忽然觉得,武汉的天气仿佛不再像从前那样暴躁了。
这当然部分因为今年夏天确实没那么热,但如果只归结于天气,好像又太轻易了些。以前我总觉得武汉的夏天和人一样,脾气很坏,烈日、热浪、汗水、烦闷,一股脑压过来,让人只能被动承受。那时的我也差不多,手不稳,心也不稳,遇到一点不如意就容易焦躁。如今再看,天气未必变了多少,更多是自己也长大了一点。
前些日子,友人说真羡慕新生,居然能在这样的天气里军训。听到这句话时,我才忽然意识到,季节变化也会把人推到时间的另一边:有人拖着行李箱走进校园,准备开始;有人改着简历、投着岗位,准备离开。同样是秋天,同样在校园里,新生看到的是开始,我看到的却更像倒计时。
秋招真是磨人。人还没有真正走进社会,却已经开始一遍遍设想以后会怎样:会被送往什么样的岗位,过什么样的日子,失去多少自由,又会不会在日复一日里慢慢变钝。
傍晚时分,我又去骑了一次东湖。
去年我很喜欢骑东湖,不过是因为那里的风景安静而自然。路的一边常常是湖,另一边是树,风从水面和枝叶间过来,偶尔路过几家咖啡馆和骑行店,不必追求什么终点,风景本身就足够让人往前。今年我却骑得少了很多。忙和懒当然都是原因,但更深一点,大概是我越来越不敢冒险了。
我骑来骑去,几乎总是同一条路线。熟悉的起点,熟悉的转弯,熟悉的湖面和树影。我明明知道东湖很大,路远不止这一条,却很少愿意拐进新的岔路。这大概更像是我面对生活时的一种底色:保守,路径依赖,害怕失去,也害怕未知。
而秋招恰恰相反,它逼着人去面对不确定。你投出一份份简历,却很少有回音;即便真有了 offer,也仍然会继续担心——进去以后会不会和想象中不一样,会不会加班很重,会不会试用期被刷,会不会工资和期待相差甚远。人就这样悬在半空里,一边害怕没有着落,一边害怕真正落下去。
六点多,晚霞正好。我停下车,站着看了一会儿:近处是水草,中间是湖,远处是城市,天上是渐变的红。晚霞明明常有,可人却并不是每天都愿意停下来看看。
我继续往前骑,可骑到一半忽然没了兴致。倒也不是体力真的不够,只是我已经能预想到后面的狼狈:饿着肚子硬撑骑完,第二天腰酸背疼。再往前骑,也还是那条熟悉的路。
在工作的事情上不也是如此吗?还没毕业,我就已经开始想象自己以后加班、服从、被考核、被规训的生活;想象有限的自由时间,想象青春被切成一块块去换钱。最让人沮丧的是,这条路明明令人厌烦,却又像是不得不走。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足够的底气去支撑任性,于是人只好一边抗拒,一边往前。
可想得越多,越容易把现实想得比它本身更可怕。今天明明还在学校里,还能骑车,还能看晚霞,可我却已经提前把自己押送进一个沉重的未来里去了。
如果说这一年我有什么真正“长出来”的东西,大概是一点学习力。以前我对“不会”这件事很敏感,总觉得不会某个工具、某门技术,就像面前立着一道墙。可这两年,尤其是在上课、看书,以及借助 AI 学习之后,我慢慢发现,很多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可接近。只要愿意拆解问题、找资料、反复试,很多原本不敢想的东西,居然也能摸到门槛。
我可能没那么怕未知了。我开始知道怎样去学一个新东西,怎样从现象里抽象出问题,也更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。来华科两年,我确实觉得自己变“聪明”了一点(哈哈)。
可吊诡的是,世界越打开,人反而越容易迷茫。想学的东西太多:技术、阅读、理财、法律、数学、古诗词;AI 时代好像什么都可以学,可也好像什么都未必值得长期投入。到底什么是有用的,什么是值得学的,什么能让我真正更自由?
我很快就不再是学生了。这句话以前只是事实,现在却越来越像一种情绪。
我留恋学生身份,留恋时间在很大程度上还属于自己,留恋犯错成本尚低,留恋学习仍然被视作正事,留恋那种不必时时刻刻用收入证明自己的松弛。我害怕的未必只是工作辛苦,而是人生开始越来越被工资和绩效定义,自由越来越少,时间越来越碎,很多事情都要先被问一句“有没有用”。
所以我才会半认真半戏谑地说,我不想工作,可我不得不工作来完成资本的原始积累。我真正抵触的,未必是劳动本身,而是那种重复、服从、消耗、自我异化的生活方式。我想要的说到底也不是逃避,而是选择权:希望有一天,能不被一份工作完全绑定,能保住一点时间,去学习、去写作、去旅行,去过一种不那么被格式化的人生。
可生活并不会因为这些犹疑而停下来。天气还是会凉,晚霞还是会出现,新生会继续入学,老生会继续毕业。人总得一边失去,一边长出新的东西。
莫思身外无穷事,且尽生前有限杯。
说到底,过度地思考未来并不能替我活好今天;而哪怕只是须臾之所学,也比终日之思更接近答案。
武汉终于不那么暴躁了;或者说,是我终于没那么暴躁了。
而秋天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