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雅望停云] 秋招破防
“一个人的命运啊,当然要靠自我奋斗,但是也要考虑到历史的行程。”
以前我没把“长者”的这句话当成一句名言,大概是阅历不够,那时候读不懂吧。现在经历秋招,还专门找资源看了一遍当时的采访视频,才明白这也许是我这些年读过的、关于个人处境最诚实的一句话。
它没有假装“奋斗”可以解释一切。它承认人的命运固然和自己的选择有关,但一个人的努力从来不是悬浮在真空中的,它总是在某个具体的时间点、某种具体的制度安排、某种具体的社会竞争里发生。
明明已经开始努力了,明明也想做点什么了,最后却发现,自己面对的并不是一道通过努力就能稳稳解开的题,而是一张不断收紧的网。网外的人会告诉你,别想太多,能力强的人总能找到出路;网里的人则越来越清楚,事情没有那么简单。你当然可以责备自己曾经懒惰、迟钝、犹豫、没有尽早布局,可与此同时你也越来越难否认,今天很多人的困境,真的不能简单地用一句“不够努力”来解释。
没有人做错任何事,他们只是做了他们该做的事。
可如果你想到最后,往往只能发现每个人似乎都只是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合理选择。那么那个承受后果的人怎么办?那个被挤出去的人怎么办?那个在秋招里、在导师和企业之间、在论文和实习之间、在学历通胀和岗位萎缩之间来回撕扯的人怎么办?
我不知道。
我到底做错了什么?从我的角度看,很多事情我并不是没有做。我按照导师的要求工作,杂事来了我做,横向下来了我接,课题推进也不是我在拖后腿。后来我也主动提出过实习申请,但导师不放,我又能怎么办?我总不能把自己劈成两半,一半留在实验室给他干活,一半出去实习攒履历。一个人的时间、精力、体力,本来就是有限的。我在一个地方被绑定了,另一个地方自然就会错过。可等到错过以后,外面的世界不会因为我“有苦衷”就多给我一次机会。
企业做错了什么吗?好像也没有。企业不是慈善机构,它要赚钱,它要降低试错成本,它不会特意招一个废物进来,也不会在一堆候选人里专门挑一个不那么匹配的人来体现人情味。岗位就一个,简历一大摞,企业只会去选那个看起来最省心、最成熟、最像能即插即用的人。它没有义务理解你的导师为什么不放你,没有义务理解你为什么没法去实习,也没有义务理解你为什么只差一点。
导师做错了什么吗?这个问题更让人难受。因为如果只从利益机制上讲,导师似乎也没什么不可理解的。他想要论文,他想要项目,他想要经费,他想要产出。能帮他捞钱、写代码、跑实验、干杂活的廉价劳动力,为什么不薅?他本可以一分钱都不给,却还良心发现地给你发钱。至于你秋招是不是顺利,你的人生路径是不是因此被卡住,你是不是错过了某个窗口期,这些问题跟他就没什太大的关系了
导师希望你留下,企业希望你已经成熟,学校默认你按部就班,招聘市场默认你在毕业那一年必须完成从学生到劳动力的顺利切换,而我自己则被夹在这些结构之间。既要有论文,又要有实习;既要能写代码题,又要能对前沿技术了解;既要帮导师赚钱,又要想办法给自己谋生。
更荒诞的是,很多要求和实际工作并不完全对应。面下来,项目经历 nobody cares;AI 时代,还在考古法编程;研发岗照样要做行测图推题。进了公司以后,实际工作也许无非是调 prompt、改 pipeline、接接口、跑流程、补文档,做一些说穿了就是“打螺丝”的工程边角料。可在面试里,我还是必须表现得像对整个行业、整个方向、整个技术栈都有全面、深刻、细致的理解。因为只有这样,我才能从容地应对一场又一场筛选。
当供给远大于需求时,筛选不会趋于合理,只会趋于奢侈。
应届生身份就是这种奢侈筛选的一部分。它被设计成一种一次性的、近乎不可逆的通行证。几乎所有像样一点的岗位都明晃晃地写着,只招当年毕业生,或者校招限定某一届。我要是在这个窗口里没能上岸,后面等着我的就不是同一个赛道了。一旦 gap 一年,或者因为各种原因错过校招,我很可能就不再是和同龄人竞争,而是被直接抛进社招市场,去和那些已经有真实工作履历、成熟业务经验的人对打。那种竞争强度,根本不是一个量级。
坦白说,我当然不能假装自己毫无责任。我确实虚度过不少光阴,也没有很早就坚定地选定一个方向,长期深挖下去。很多该学的东西,我没认真学;很多该补的短板,我也拖了又拖。现在回头看,那些松散、迟疑、得过且过,当然是有代价的。
但问题也就在这里。站在今天这个时点上,再回头去评判过去那个自己“为什么不更努力一点”,有时会显得很乏力。我很难真诚地相信,只要我当年再努力一点,今天就一定会迎来一种完全不同的、轻松得多的人生。更真实的情况可能是:我的努力当然会有帮助,会让我从“很难入围”变成“勉强入围”,从“被直接筛掉”变成“拥有少数机会”,但我仍然要面对一个要求不断膨胀、机会相对收缩、竞争强度持续上升的市场。
也就是说,个人努力永远是必要条件,但它越来越不“像”充分条件了。
我曾经有过一个近乎荒唐、但其实想得很认真的设想。假如存在这样一种 option:我愿意先支付一笔权利金,换取一个明确的权利——如果一年以后,我能够通过一场考试,或者做出某个达到标准的产品,那么公司就录用我。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它。
因为我不是不愿意为一份工作长期投入,也不是不愿意把时间砸在一个方向上。问题在于,现实里根本不存在这样一种相对稳定、相对可验证的承诺机制。现实是,我投入大量时间,也未必获得机会;我把精力押注在一个方向上,最后也可能因为缩招、冻结、偏好改变、标准上调而前功尽弃。更残酷的是,我还不能只押一个方向,因为失败成本太高了,高到很多普通人根本承担不起。
于是我只能广撒网,只能准备多个版本的简历,只能算法、项目、八股、论文、实习一起抓,只能在不同岗位之间来回切换叙述方式,只能把有限的时间打碎、切碎、再切碎。结果就是,我并不是不想深耕,而是不敢深耕;不是不想专注,而是不敢把人生押在一个高度竞争且不可验证的方向上。
如果说这里面有谁是纯粹无辜的,或者有谁是纯粹有罪的,我都说不出来。法律当然有底线,违法乱纪的事情另当别论;可在大量更常见、更灰色、也更普遍的现实里,很多事情根本不到法律会处理的程度。剩下的部分,说是道德问题也许没错,可道德从来都不是一个稳定可靠的分配机制。它更多时候看良心,看克制,看一个人愿不愿意在不损害自己太多利益的前提下,对别人稍微好一点。而在竞争足够激烈、资源足够稀缺、窗口期足够狭窄的时候,良心本来就是奢侈品。
所以我才会隐约觉得,这里面有一种更深的矛盾,不是某个坏导师、某个坏 HR、某个坏公司能够概括的。它更像一种由利益位置不同而形成的系统性张力:掌握更多资源和选择权的人,可以把不确定性、等待成本、试错成本尽量转移给下面的人;而资源更少、退路更窄的人,只能在时间最有限、风险承受能力最弱的时候,用最密集的方式证明自己。上面的人有资格挑,下面的人只有资格被挑;上面的人可以慢慢看,下面的人必须赶紧成型;上面的人可以要求我成熟,现实却连让我慢慢变成熟的机会都不太完整。
即便如此,我还是得说,哪怕只是学过一点东西,哪怕没有学得那么透彻,等我真正去做事、去用工具、去借助 AI、去逼近一个答案的时候,那些基础依然会让我快很多。我会更知道问题出在哪,哪些路是死路,哪些说法只是表面上正确,哪些结论需要再验证。学习不再像一种可以直接兑换成确定回报的筹码,它更像一种让我少走弯路、提高收敛速度、尽量不被迅速淘汰的能力。
这听上去有点悲哀,因为它没有“我努力所以我终将胜利”的明亮感。它更像一种降格后的现实主义:学,不一定保证我赢;但不学,我大概率会更快输。承认时代和结构的力量,不是为了放弃行动,而是为了不再用一种幼稚的成功学口吻来理解失败,也为了不再用一种伪道德化的方式羞辱那些暂时没有结果的人。
我并非毫无责任,但个人责任远不是全部解释;别人也未必存心害我,但他们的合理选择照样会把我挤出去;这个系统没有那么多面目清晰的恶人,可系统性的冷漠与筛选,依然会让人切切实实地感到痛。
而我终究还是只能继续投简历,继续补短板,继续找机会,继续试图在越来越窄的缝隙里,把自己塞进去。
附上:秋招硕士人体蜈蚣现状,我应该为此感到庆幸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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