坦白地说,收到爷爷去世的消息,刚回到老家奔丧时,我是带着一种“现代人的傲慢”的。
这种傲慢源于八年前的那场葬礼。奶奶去世那年,我还在上初中。那是我第一次经历至亲的葬礼,记忆里全是繁琐的规矩和复杂的流程。守夜、跪拜、转圈、念经,一遍又一遍,没完没了。大人们神情肃穆,按部就班地执行着每一个环节,而我一个十几岁的孩子,只是机械地跟着大人的指令行事。当时只觉得累,只觉得烦,只觉得这些习俗纯粹是折磨活人。
所以这次得知爷爷去世的消息后,我就做好了心理准备。我想,又要经历一遍那些繁琐的仪式了,又要累得直不起腰了,又要跪得膝盖疼了。我甚至在回老家的路上,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如何熬过这几天。农村人办丧事的繁琐仪式和习俗,放在现代社会的语境下,很容易被贴上“迷信”“落后”“愚昧”的标签。网上经常能看到这样的评论:“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一套”“烧纸鞭炮有什么用纯纯是污染环境”“纯粹是活人折腾活人”。坦白说,以前的我也曾持有类似看法。那时候我觉得,这些仪式毫无意义,不如简单告别、各自安好。我从前也不理解一件事:丧事明明很悲伤,为什么有的亲戚能在酒桌上笑谈?为什么有的亲戚能在饭后快乐地闲聊?为什么一个人在火化时哭得那样伤心悲切,不久后又能和朋友开玩笑?这种“变脸”曾让我觉得虚伪。
可是,当我真正经历了爷爷的葬礼后,我才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,并开始重新思考这些问题。
历史有历史的局限性,个人知识水平有个人知识水平的局限性,社会文化有社会文化的局限性。就像读书不能望文生义,看历史不能用现在的眼光和意识形态去批判。同样,看待农村的丧葬习俗,也不能简单地用“科学”和“迷信”二元对立去判断。如果跳不出这个二元框架,我们就无法理解那些仪式背后真实的情感需求。那些遵循这些习俗的生活在农村的长辈们,他们的成长环境与我们截然不同。他们没有接触过现代科学教育,他们从小看到的就是这样办丧事,他们相信的就是灵魂不灭、阴间存在。不知者不罪。一个人无法选择自己出生的时代和接受的教育,我们有什么资格用自己的标准去苛责他们?更重要的是,每个人都有表达自己情感的方式。对于我们这些接受现代教育的人来说,表达哀思可能是写一篇悼文,可能是默默地怀念,可能是种一棵树,学习一项技能。但对于他们来说,表达哀思的方式就是点香、烧纸、跪拜,就是用自己能想到的最隆重的方式,送亲人最后一程。形式不同,情感的真挚程度并没有高下之分。诚然,有些习俗确实应该摒弃。比如那些过度铺张的攀比环节,比如某些只剩下形式却没人记得内涵的流程,比如为了面子而举债办丧的做法。这些与现代社会的理念确实格格不入,我也无法认同。
就像费孝通先生在《乡土中国》中提到的,葬礼不仅仅是送别死者,更是为了抚慰生者。葬礼为生者提供了一个宣泄表达情绪的场所。悲伤需要出口,哀思需要表达,眼泪需要有人看见。在城市里,我们习惯了克制,习惯了独自消化情绪。但在这个特定的场合,你可以哭,可以跪,可以烧纸,可以做一切你想做的事。没有人会觉得你矫情,没有人会说你别扭。因为大家都懂。但每个人都有表达哀伤的方式,有的人用眼泪,有的人用沉默,有的人用忙碌。生活不能只有对死者离去的哀痛,还有眼前的柴米油盐,还有需要照顾的家人,还有必须继续的日子。笑谈不代表不悲伤,只是悲伤不需要写在脸上每一刻。
另一方面,白事和红事在某个层面上是相通的——都是给在世的人一个聚合的机会。红事是庆祝开始,白事是纪念结束。但红事以后还有很多次团聚的机会,比如逢年过节、孩子满月、老人做寿,日子还长,机会还多。白事却只有这一次——最后一次。而且,因为这是送别死者的最后一程,以后都不会再有关于他的人了,所以亲戚朋友们往往会来得更“齐”一些。不管多远,不管多忙,都要赶回来,送最后一程。因此,白事在这一方面的意义,比红事更加重大。红事是锦上添花,白事是雪中送炭。平时散落在天南海北的亲戚,因为这场葬礼,从各个城市赶回来。大家坐在一起,吃一顿饭,聊几句天,回忆一些往事。如果没有葬礼,这些人可能几年都见不上一面。爷爷有六个兄弟姐妹,他们的子女,子女的子女分布在各地。这次因为爷爷的葬礼,我的这些堂兄弟姐妹、表兄弟姐妹时隔多年又重新聚齐了
另外,葬礼有其社会功能。在农村,葬礼是子女对父母尽孝的最后一次机会,也是最重要的一次。在传统观念中,仪式越隆重、流程越繁琐,越能证明子女的孝心。如果葬礼草草了事,会被邻里视为“不孝”。这种舆论压力是真实的,经常能听长辈们经常聊起的,也是我很难理解的。所以,即使是为了堵住悠悠之口,葬礼也必须办得周全。这大概是人情社会的现实逻辑吧。
习俗
爷爷的葬礼持续了数天。在这几天里,我目睹了一系列繁琐而庄重的仪式。这些仪式并非随意为之,它们背后有一套完整的文化逻辑,关乎生死、家族与人情。
一切仪式都始于一个最基本的信念:人死后,灵魂依然存在。传统观念认为,人去世后灵魂会进入另一个世界生活,但能否顺利抵达并在那边安顿下来,取决于活着的人是否做了该做的事。因此,丧礼期间会有一系列复杂的仪式来确保逝者在阴间安息,并保佑子孙后代。守夜时点亮的长明灯或七星灯,是为了给灵魂指引前往阴间的道路。烧化的纸钱,是让逝者在另一个世界有可用的钱财。请和尚或道士念诵的经文,则是为逝者超度,减轻其生前罪孽,帮助其早日轮回或安息。这些仪式的背后,是一整套关于死后世界的想象。人们相信,这些繁琐的仪式具有某种功能性的法力,只有将这些环节做足、做对,逝者才能安心上路,活着的人也才能心安。
相信灵魂不灭,就要安排逝者在另一个世界的生活。但活着的人与逝者的关系远近不同,承担的责任也不同。这种差异,通过丧服制度清晰地表达出来。这就是传统的五服制度。根据与逝者血缘关系的亲疏,亲属需要穿着不同材质和颜色的丧服。我观察到的大概有五种类型:子女与逝者关系最直接,要穿最粗糙的麻衣,其中又因性别和具体关系细分为两类;孙辈的丧服略微简单一些;曾孙一辈又次之;其余远房亲戚则佩戴黑色的袖子或是没有丧服。或许现在的葬礼相比古代已经简化了许多,但仔细看,这几种丧服在大致材质和样式上仍然能看出区别。
丧服明确了每个人的身份,而接下来的仪式环节,则需要所有亲属用身体去完成。每天下午,有一个固定的仪式环节是绕棺和跪拜。亲属们要手持香火,围绕着灵堂内的棺木缓缓转圈,旁边有请来的和尚在持续念经。每绕完一圈,就要停下来烧纸、叩首。每天这样的绕行大约要持续十几到二十分钟。绕完圈后,还要在灵堂前跪着,持续一段时间。这个环节对体力消耗很大,尤其是连着几天下来,膝盖承受的压力和腰部的酸痛感会很明显,膝盖和腰都吃不消。
爷爷去世时年龄超过了八十岁,已经是高寿了。因此丧礼并不是一味悲伤。这次爷爷的葬礼有幸见到了“闹丧”这个环节。一共来了两组乐队。他们首先会引导亲属们绕着棺木走,同时有一个人在旁边说着一些吉祥话,然后摆出一个小盆,让人们往里面扔一些钱,算是对表演者的酬谢。这个引导环节结束后,他们就在灵堂大门处拉起一层红布,正式开始表演。表演内容主要是一些传统的民间曲艺,比如唱地方戏、唱一些节奏欢快的流行歌曲等,整体风格欢快热烈。我当时看到这个场景有些意外,在丧礼上为什么这么热闹?但后来理解了,这是在庆祝逝者的一生,表达对逝者的敬意,尤其当逝者长寿时,这被认为是有福气的表现。乐队的表演不仅为丧礼增添了喜庆氛围,也让长时间沉浸在悲伤中的亲友们在情绪上找到一些缓冲和慰藉。这种热闹的背后,本质上是对长者的敬意和对生命的庆祝。
乐队的热闹是人制造的声响,还有一种声响更为直接、更为震撼,那就是鞭炮。据说湖南人办丧事,鞭炮和烟花的消耗量非常大,声音越大被认为代表着这个家族越兴旺。这次家里放烟花放了很多很多。单单我们这一辈的几个兄弟姐妹,就凑钱买了几千块钱的鞭炮来燃放。到了出殡那天,送葬的队伍一路上每隔几米就停下来放一挂鞭炮,噼里啪啦的声音响了一路。整个村子都弥漫着硝烟的味道,到处都是震耳的响声。
烧纸钱
有天晚上,我坐在灵堂角落的椅子上守夜。妹妹跪在灵堂前的草席上,红扑扑的小脸被火盆的火光照亮。她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续着纸钱,神情专注,火苗跳动着,映在她眼睛里。
我看着她,突然想起一个问题。我走过去,蹲在她旁边,问她:“苗苗,你知道为什么要烧纸吗?”
她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很认真地说:“爷爷到天堂要用的。”
这句话也不知道是谁教她的。可能是父母,可能是奶奶,也可能是她自己从大人那里听来的。但她说这话时的神情,是真切的、认真的、毫不怀疑的。
那一刻,我愣住了。
我原本以为,妹妹烧纸只是小孩子喜欢玩火。毕竟哪个孩子不喜欢看火苗舔舐纸张的样子呢?我以为她只是被火光吸引,只是觉得好玩,只是大人们让她烧她就烧。我以为她根本不懂这一切意味着什么。
但她懂。她懂爷爷走了。她懂爷爷去了一个叫“天堂”的地方。她懂烧纸是为了让爷爷在那个地方过得好一点。她可能不知道天堂是什么样子,不知道爷爷去世到底意味着什么,不知道为什么家人每天都要在灵堂祭奠。但她知道一件事:烧纸,是为了爷爷好。
这种天真无邪的纯真,反而让我愣住了。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又低下头,继续烧纸。
那一刻我突然觉得,也许这就是仪式最本真的意义。不是因为它真的能把纸钱送到阴间,而是因为它让一个孩子,用她能理解的方式,参与了这场告别。她烧的每一张纸,都是她对爷爷的牵挂。
守夜
守夜是各地丧葬习俗中最为普遍的一个环节。按照习俗,亲属们要在灵堂通宵看守,期间长明灯不能灭。在湖南农村,守夜的安排有其具体规则:前六天只要有亲属轮流看守即可,到了第七天,也就是出殡前夜,所有亲属必须一起守夜,次日清晨便出殡。守夜的意义主要有两个方面:一是作为生者与逝者最后的陪伴,表达哀思与孝道;二是等候灵魂归来,以长明灯为其引路,避免迷失。
爷爷的丧事期间,叔辈的亲戚们除了丧事习俗本身要参与外,也已经承担了大量的事务性工作,从联系殡葬事宜到接待吊唁的亲友,几天下来都已十分疲惫。因此,我们这一辈的年轻人主动承担了所有守夜的任务。当然,最后一天的全员守夜除外,那一夜所有亲属都要在场。
乡下农村的深夜与城市截然不同。这里没有路灯,没有夜宵摊,也没有偶尔驶过的汽车。九点过后,整个村子就彻底安静下来,只剩下风声和自己的脚步声。气温也比白天低得多,一月的夜里,冷气从地面往上渗,穿透鞋底和裤管。
灵堂设在老屋的堂屋。大门敞开,冷风直接灌进来。棺材停在堂屋中央,棺材旁边是七星灯,七盏小油灯环绕着棺木,火苗在夜里轻轻摇曳。棺材另一侧,遗像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,青烟缓缓飘散,散入灵堂。
我的任务很简单:在整个夜晚期间,确保香火不断,灯火不灭。如果香快烧完了,就换上新的;如果灯油耗尽,就及时更换新的灯。
守夜开始前,我特意向长辈请教注意事项。听他们说起,现在的守夜已经比十几年前轻松许多。那时候的七星灯还是老式的油盏,燃烧时间很短,大约只有两三个小时就需要换一次油。守夜的人一整夜都不敢合眼,要时刻盯着灯火。而现在用的七星灯是市面上新式的,灯油燃烧时间长,基本上可以坚持二十个小时起步。也就是说,只要不出意外,守夜的人可以在夜里睡觉。
另一个变化是关于香的。按照长辈们的说法,原则上只要保证七星灯不灭即可,香火并没有那么严格的规定。香烧完了,续上就行,不必整夜紧盯。
但奇怪的是,关于这些规矩,我问不同的长辈,得到的答案并不完全一致。有的说香也不能断,有的说灯灭了也不打紧。不仅是守夜的事,其他丧葬习俗也是如此,有时同一个问题,问三个人,能得到三个版本。我想,这大概也是传统习俗逐渐演变退化的缩影吧。抛开这些习俗的好坏不谈,它们传承的方式只有靠记忆和大约几年、十几年一次的实践。一代一代口耳相传,又没有频繁的实践机会来校准,难免会出现偏差、遗忘甚至矛盾。这也是支撑我不敢睡觉的另一个理由——在这件事上,不应该有任何差错。
还有一个现实因素:现在不像以前了。听长辈说,过去农村野猫野狗多,夜里会闯进灵堂,撞翻香火,甚至踢倒油灯。但这些年村里养狗的人少了,野猫也不常见,灵堂里基本不会有动物闯入。所以一般来说,灯是不会意外熄灭的。
说起来,七星灯这个说法,我最早是在《三国演义》里看到的。书里写诸葛亮在五丈原点起七星灯续命,嘱咐姜维守灯,结果魏延闯入,踢翻了主灯。故事里担心的是魏延,现实中担心的是小猫小狗。虽然说现在的七星灯燃烧时间长了很多,也没有那么多野生动物,但我思来想去,最后还是没敢睡觉。毕竟这是爷爷的葬礼,万一出了意外,灯真的灭了,我无法交代。还是要尽量保证万无一失。
那时正值春节前一个月,天气非常冷。农村乡下的夜里更是冷得刺骨。灵堂大门敞开,冷风呼呼地吹进来,我裹着厚外套,盖着厚被子,坐在椅子上,难免漏风还是觉得冷。体感最冷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左右,那是气温最低的时段。偌大的灵堂里,只有我、堂哥和棺材里的爷爷。
我对着灵柩发呆,脑子里冒出一个问题:为什么我不会感到害怕?
按理说,如果自己身前躺着一个死去的人,应该会很自然地感到害怕吧。小时候经历的丧事,都是躲得远远地,不敢看。可现在,我一个人待在这里,却没有任何恐惧感。
转念一想,一切又变得豁然开朗了。里面躺的是自己的爷爷,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人,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呢?我是来送他走完人间的最后一程。即使不是爷爷,换个我不认识的逝者,我也不应该害怕。他走完了自己的时间,就像我终有一天也会走完自己的时间一样。逝者已逝,生者如斯。活着的人还在继续往前走,而已逝的人只是先走了一步。
想着这些,时间倒是过得快了些。
好在长辈们要早起去集市买菜。五点出头,他们就起床了,我也就可以去安心睡觉了。守夜真的好累,我钻进被窝,一觉直接睡到了下午。
守灵的第三个晚上,轮到我第二次守夜。
大概是晚上十一点多,我从床上爬起来,简单洗了把脸,裹上厚外套往灵堂走。依旧是那个灵堂,天也依旧墨黑,看不到半点亮光。冷风从田野那边刮过来,穿过敞开的院门,直接灌进灵堂。
我和堂哥坐在灵堂里聊天,有时对着棺材聊天,有时各自看手机。冷风从大门吹进来,即使有外壳保护,七星灯的火苗依旧在轻轻晃动。我时不时地去“巡视”七星灯地燃烧情况。到了第二次守夜已经确定不需要我去换香了,倒也是少了一桩操心事。
大约过了十几分钟,灵堂外突然走进来一个人。
我一开始没认出是谁。他背着一个旧旅行包,灰扑扑的,包的边角已经磨损了。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旧棉袄,脚上是一双朴素的运动鞋,整个人看起来风尘仆仆,像是走了很远的路。
他走进灵堂后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看了看四周,目光在棺材上停留了一会儿,然后才把包放在门边的椅子上。
后来问长辈才知道,那是我的一个远房表叔。
他在广州做环卫工,每天凌晨三四点就要起床扫街。听到爷爷去世的消息,他请了假,买了当晚的火车票。高铁半夜不开,所以他坐的是普通列车,熬了一整夜。火车到市里是凌晨,他又坐班车往村里赶。班车只到镇上的路口,剩下的几里路他是走过来的,一路摸黑,赶在天亮前到了家里。
我不知道爷爷跟他有过什么样的交集。或许是很多年前的某件事,或许只是寻常的亲戚走动,又或者什么特别的事都没有,只是他认这个理——人走了,该来送一送。他的行为没有解释,也不需要解释,但那一刻,深深打动了我。
走进灵堂后,他没有寒暄,没有客套,甚至没顾得上喝口水。
他只是默默地把包放好,然后径直走到灵堂前。他先从桌上拿起三炷香,凑到蜡烛上点燃。火苗舔着香头,冒出一缕青烟,他用手指轻轻扇灭明火,双手持香,对着爷爷的遗像拜了三拜。他把香插进香炉,然后退后一步,跪在草垫上。
他俯身,叩首。直起身,再俯身,第二次叩首。再直起身,再俯身,完成最后一次叩首。三次虔诚地叩首后,他双手撑地,慢慢站起来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走到旁边的椅子前,一下子瘫坐下去,长长地喘了口粗气。那口粗气像是憋了一路,直到此刻才终于吐出来。
歇了几口气,他才开始和我寒暄。他问我是不是父亲地儿子,多大了,在哪读书,记不记得小时候见过他。我一一回答,但注意力一直在他脸上。那是一张被风吹日晒打磨过的脸,眼袋发青,那是熬了一整夜、又走了几里路之后才会有的疲惫。
看着他那双眼睛,我突然感到一阵哽咽。我不知道说什么,给他倒了一杯热水,他接过来放在手心,不时地吹一吹,抿一口。
天还没亮,灵堂里只有七星灯的光。他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。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,手里端着热水,像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,又像一个本该在此的家人。
那一刻我想,在当下这个不那么注重仪式的时代,在很多人眼里,这种凌晨赶路,还是长途奔波的吊唁或许显得有些多余。花这么多时间,费这么多力气,就为了早些时间点三炷香、磕三个头,图什么呢?但我却从他身上,看到了对逝者最真挚、最深沉的敬意。
我想,或许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厚重的东西——用自己最笨拙、最直接的方式,送爷爷最后一程。他没有漂亮话,没有拿得出手的礼金,他只有自己的身体和时间。于是他用了十几个小时,辗转几百公里,把自己从广州带到这个灵堂前。这就是他能做的一切。
在这个讲究效率、讲究成本的社会里,在这个人与人之间越来越“原子化”的时代,还有人愿意跨越千里,不计成本,只为在一个灵堂前,点上三炷香,磕三个头,实在是可贵。
最后一天守夜,是亲友们一起守夜,就变得热闹了许多。那天晚上,亲戚们或是坐在屋外吹冷风闲聊,或是坐在屋里打牌,或是在房间里休息,大家都在一起守夜,陪伴着爷爷的最后一晚,等待着第二天的出殡。
出殡
出殡那天,队伍走得很慢。
按照习俗,灵柩要从老屋的灵堂出发,先到镇上绕一段,再折回老家的坟地。全程大概十几里路。这条路我走过很多次,附件这样唯一个集市、商场,所以每次回家要去超市购买日用品,吃的都是这条路。但这一次走,完全不一样。
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直系亲属。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草编的垫子,用来跪拜时垫在膝盖上。十几个人排成一列,走几步,就要停下来,回头,面朝灵柩的方向跪下。跪着等到棺材缓缓推过来,再从地上爬起来,往前走几步,再回头跪下。这样反复,一路从灵堂,到镇上,再回到坟地。
紧跟在后面的是抬棺的队伍。不过现在也不同于以往了,不再是真正的“抬”,而是有一辆特制的推车,棺材固定在车上,几个人在旁边扶着、推着。推棺的人都是村里常年做这行的,经验丰富,知道怎么控制速度。下葬的时间是找法师提前看好的,下葬这种事只能早到,不能晚到。他们是行家里手,不会出现失误。
队伍最后面是很多亲戚朋友,还有一些帮忙的乡亲。大家默默地跟着,偶尔低声交谈几句,但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走。
整个队伍走得很慢,主要是因为前面跪着的人。十几个人,一步一跪,一跪一起,速度自然快不起来。我就在那十几个人里,手里攥着草垫子,机械地重复着那几个动作:往前走,回头,跪下,等棺材过来,再爬起来,往前走。会有一个帮忙的人骑车在旁边,给我们送水,帮忙调整队伍的节奏,负责队伍头部和中部的交流。
十几里路,平时骑车也就是十几分钟的事。我从来没有尝试走过这条路,这一走,走了将近三、四个小时。
膝盖很快就开始疼了。草垫子薄,跪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地面的硬度,碎石硌着膝盖,时间长了就变成钝痛。而且草垫子的草会慢慢流失,里面的草会掉出来,因此会越来越薄;而且之前受到的脚踝上似乎也慢慢开始疼了。到后半程,每跪一次都要咬咬牙。但没人抱怨,也没人停。这是送爷爷的最后一程,再疼也得走完。
一路上,每隔五到十米就要点一次鞭炮。负责点炮的人开着一辆小皮卡里面装满烟花走在队伍最前面,一个人负责开车,另一个人负责放置烟花,到一个位置就停下来,放下烟花,点燃,拿新的烟花。噼里啪啦的响声在田野和村庄之间回荡,一路上都是鞭炮声。
刚出发时,队伍还在村子里穿行。
每经过一户人家,无论那家人在干什么都会停下手里的活,站起来,走到路边。然后,他们点燃一挂鞭炮,站在那里目送队伍经过。
那一刻,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。
爷爷是个空巢老人。奶奶走得早,儿女们或是在县里安了家,或是去其他城市打拼。他一个人守着老屋,守着那片地,过了十几年。对于我和那些早已搬进城市的子孙来说,这里只是“故乡”,是过年过节才回来一趟的地方。我们认识村里的人,但谈不上熟悉。我们和这片土地的连接,一年也不过几天。
但对于村里人来说,爷爷不是“故乡”的一部分,他是邻居,是伙伴,是每天都能见到的人。他们或许曾一起赶集,或许曾一起在年轻时经历过种种,或许曾一起聊家长里短。谁家有事,爷爷会去帮忙;爷爷有什么事,村里人也会来。十几年的朝夕相处,或许某种程度上比血缘还亲。
“远亲不如近邻。”这句老话,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具体。
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着,硝烟从路边升起来,飘进队伍里,呛得人眼睛发酸。那些站在门口的老人,大多是和爷爷一辈的。他们看着灵车缓缓经过,鞭炮声里是他们的一种无声的送别。
路过村里的小学时,正是课间。孩子们都趴在走廊的栏杆上,好奇地看着这支长长的队伍。他们大概还不懂死亡是什么,也不懂送别意味着什么。他们只是看着,眼睛里是单纯的疑问。也许很多年后,他们中的某个人会想起这个早晨,想起那支队伍和那一路的鞭炮声,然后明白一些现在还不明白的事。
那一路,鞭炮几乎没有停过。从村头到村尾,从这户到那户。满村的硝烟,满村的响声。
我想,这大概是这片土地能够给予它子民的最高礼遇了。不是钱,不是排场,而是每一个活着的人,愿意停下来,点一挂鞭炮,送他一程。
出村之后,队伍继续往前走,来到镇上。鞭炮声不像在村里那么密集,但还是断断续续地响着。膝盖越来越疼,但我已经顾不上疼了。脑子里只剩下那些站在门口的老人。
终于到了坟地。
下葬的环节有一套固定的流程。抬棺的师傅们用某种木制的结构把棺材吊起来,然后像升降机一样,慢慢地把棺材放入墓穴里。整个过程很慢,也很稳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古老的木制结构和粗麻绳摩擦的声音。
棺材放稳之后,法师走上前来。他拿了一根线,在棺材上绕了几圈,然后把线系在一个木桩上。木桩上还绑着一只鸡。法师把鸡拎起来,低头咬掉了鸡冠。当时他说了几句什么,但我没记住,也没听懂。咬完之后,他把鸡放了。那只鸡在坟地旁边扑腾了几下,然后跑开了。
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习俗。大概是某种古老的仪式,代代相传,大概亲人们也只能回答出个“名词”,但寓意和来由可能就失传了。但大家还是照着做,因为以前就是这么做的。
至此,我们可以脱下身上的寿衣了。法师又拿了一袋米,给每个亲属都分了一小把。米是用一个布袋装着的,我们用脱下的寿衣兜着米。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大概是为了让活着的人过得更好吧。分到米,就分到了福气,分到了保佑。
送葬的队伍已经散了,帮忙的人也各自离开,那一路的鞭炮声也早已经停了,硝烟散了,村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。
但我想我会一直记得那个早晨。记得每一声鞭炮响起的瞬间,记得每一个站在门口的老人,记得那种无声的送别。
爷爷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一辈子。最后,这片土地上的人也送了他一程。
尾声
待一切尘埃落定后,老屋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模样。
灵堂前的讣告牌位被撤掉了。那张写着爷爷名讳的白纸,连同那些黑色的挽联纸条,一并被撕下来,收走。门上贴上了新的红对联,内容是常见的吉祥话,和村里其他人家没什么两样。
地面被清扫干净,香灰倒掉了,烛台也收起来了。棺材抬走之后,堂屋显得空荡荡的,但很快又被搬回来的桌椅填满。帮忙的人把碗筷洗干净,一摞一摞码好,等着各家的主人来认领。
小孩们又在门口肆意地玩耍了。他们追跑着,喊着,笑着,就像以前一样。几天前他们还不太敢靠近灵堂,躲地远远的。现在禁令解除了,老屋又成了他们的领地。他们在院子里玩木头人,在老屋里玩捉迷藏,一切仿佛没有发生过;仿佛爷爷不曾离开。
后来,当一切归于平静,我独自坐在老屋的大厅里。堂屋里没有人,亲戚们该走的都走了,留下的也在午睡。
我坐在那里,看着斑驳的墙壁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树,它还因为挡住了帐篷被截取了一节,看着门前空旷的板凳。爷爷以前也经常坐在这里,晒太阳,看路过的人,等我们回来。
我想起这几天的种种。守夜,跪拜,鞭炮,流水席。那些繁琐的仪式,那些累得直不起腰的时刻,那些听不懂的经文和看不懂的动作。
我不再觉得那些仪式是“迷信”了。
以前也许会。小时候跟着大人参加葬礼,只觉得那些跪拜和烧纸很可笑,是封建残余,是老一辈人的固执。但现在,经历过爷爷的葬礼之后,我有了不一样的感受。
我想,或许正是因为死亡太冷、太痛、太虚无,活着的人才需要搞出这么大的动静,需要这么繁琐的流程。我们需要用身体的极度疲惫,来宣泄内心的悲痛。跪十几里路,膝盖疼得站不起来;守一整夜的灵,困得睁不开眼。但正是这种疲惫,让悲痛有了出口。或许累到极致的时候,反而没力气去想了,其实也就像很多人说的,有时亲人去世不会在那一段时间内特别难过,反而是过了那段时间之后,遇到了一些细节,或者某个时间点,才会突然悲痛不已。
那几天老屋前所未有的热闹。但我知道,这种热闹是为了填补什么。我们需要这场盛大的聚会,让平时散落在天南海北的亲人,有一次名正言顺的团聚。如果不是爷爷走了,这些人可能几年都凑不齐。大家各自忙各自的,在城市里讨生活,几乎不曾联系。是葬礼把所有人召了回来,坐在一起,吃一顿饭,说几句话。
就像费孝通先生笔下的乡土中国。葬礼不仅仅是送别死者,更是为了抚慰生者。那些繁琐的规矩,那些看似无用的仪式,最终指向的不是死人,而是活人。
对于爷爷那一辈人来说,他们没有受过现代科学教育,他们相信灵魂不灭,相信来世。这是他们的局限,也是他们的信仰。他们用自己相信的方式,送别一个同样相信这些的人。作为晚辈,如果不去理解他们的成长环境,不去体谅他们的情感需求,就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指点点,那才是真正的“狭隘”。
仪式是给活人办的。这句话,我现在才真正明白。
爷爷的葬礼结束了。
在老屋门口,我们拍了一张全家福。几十号人,站成三排,长辈坐前面,年轻的一辈站后面。快门声响,笑容定格。
看着那张照片,我突然意识到,这真的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亲戚们这么“齐”了。临走时互相说着“走了”“过年再见”,但大家都知道,下一次这样齐整地聚在一起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。
亲戚们陆续离开。有的回广东,有的回湖北,有的回上海,有的回县城。
随着老人的离去,老屋终将空置。没有人住的房子,会很快破败。我们这群人,也将回到各自的城市,继续在钢筋水泥里忙碌。一年可能回来一次,或者几年回来一次,或者再也不回来。
那些繁琐的习俗,也许终有一天会消失。等我们这一代人老了,等我们的孩子那一代长大,谁还会记得怎么守夜,怎么跪拜,怎么点七星灯?谁还会在乎那些复杂的流程和古老的规矩?
但此刻,晒着太阳,听着小孩的笑声,我确信自己触摸到了某种温热的东西。日子还在继续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