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成功”的生活,还有价值吗?|课堂实录 51

越长大,似乎越不快乐。年少时,快乐是生活的加法,一点点新鲜和期待都是锦上添花;成年之后,快乐却变成了一种减法——减去焦虑、压力、怀疑与痛苦之后,剩下的那一点点微末的剩余,才被我们称之为快乐。随着年龄增长,纯粹的快乐变得愈发奢侈。为什么会这样?或许是因为长大是一个向外延展的过程,我们的个体世界不可避免地和他人产生各种各样的勾连。如果把自己作为世界上的一个点,我们便处在两条坐标轴之间:横轴是他人,纵轴是自我。

横轴指向他人。我们总是想象得过于具体,生活得过于抽象——总能看到清晰的远方,却无法忍受暗淡的周遭。社交媒体像一张无形的巨网,让我们轻易窥见他人展示的生活片段:谁家境优渥、物质富足,谁环球旅行、多姿多彩。我们不断观察由别人的生活经验构成的世界,并将其视为理想化的生活途径。而当我们放下手机,回到平淡乏味的真实生活时,难免感到灰暗,然后问自己:我什么时候才能过上那样的生活?尽管我们都明白,那些精彩完美的“别人的生活”不乏挑选、剪辑甚至美化,但网络时代高度碎片化的传播方式,推动我们把别人的生活片段当作他们生活的全部。我们永远能看到远处熠熠生辉的光点,回看自己时,看到的却总是缺陷、错误,以及那个充满惶恐的自我。

纵轴则指向自我,涉及我们对自己的评判。从小我们就被教育要有远大目标——读书要考班级前几名,大学要上最顶尖的那几所,专业要选最热门的领域,工作要进最光鲜的公司。每一个行业都有典范标杆矗立在那里,告诉你做不到这样就是失败。于是我们被裹挟着不断向上攀爬,却又寻找不到内在的意义和动力,因为这些东西可能并非我们真正想要的。大家都想考清华北大,未必是因为想在学业上深耕,而是因为它代表了出人头地、被别人羡慕。这种传统的外在评价体系,用名利和被羡慕的程度作为唯一的标尺来衡量每个人的价值。然而社会是一个金字塔结构,注定不可能所有人都走到顶峰。大多数人注定“不够好”,可我们又害怕成为loser,拒绝成为普通的个体。我们希望复刻他人的人生,唯独不想成为自己。

将横轴的他人与纵轴的自我作为两根指针,它们所指向的表盘便叫做“社会时钟”——一条“什么年龄该干什么事”的隐形刻度表。18岁该考上好大学,22岁该考研,25岁该找到好工作,30岁该结婚,35岁该生子……这样的人生光鲜亮丽,被主流社会的标准所认可,仿佛一套标准化的人生剧本。它像灰姑娘的水晶鞋,看上去闪闪发亮、无可挑剔,却要求我们扭曲自己去适应它——不论你的脚是大是小,只要能把脚塞进去,你就是公主。我们被要求削足适履,把所有自己都塞进统一的标准里。于是,我们不能在任何关键节点出错,高考失利、中年失业,仿佛人生就完蛋了。社会容错率的降低,让我们对所有未知变量充满恐惧,不断规训自己沿着所谓“正确”的轨道前行。我们沉溺于成功的想象或失败的焦虑,以至于活在了被未来阴影笼罩的当下——总觉得未来是更好的,而当下只是通往未来的一个阶梯而已。

面对这样的困境,老师给出了两个解法。第一个是“看见自己”。完全统一的评价标准本身就是不合理的,因为它没有给每个人统一的起跑线,更重要的是,它忽视了我们是彼此不同的人——我们拥有不同的天性和特质,也拥有选择生活和自由的权利。18岁这一天,不妨真的问问自己:我到底想过什么样的日子?我想成为什么样的自我?这个问题没有人能替你回答,你需要有意识地去追问:我如何走这条路?从哪个方向走?要朝什么路走?这个探寻的过程一定是痛苦的,充满了犹豫、焦虑和思索,但如果你想明白了,人生就可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。史铁生说:“且视他人之疑目如盏盏鬼火,大胆去走你自己的夜路。”当我们勇敢地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,走出属于自己的节奏,自然就能稍微摆脱外在评价标准带来的惶恐,获得一种内在的坚定与自由。

第二个解法是“回归当下”。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行业顶尖,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达成标准的人生剧本。大多数人是平凡地度过这一生的。难道平凡而具体的生活就没有价值吗?读研时宿舍楼下有一只小漂亮的三花猫,每次回到宿舍楼下它都会跑过来迎接,在夕阳余晖中躺在身边撒娇——那是一种由衷的幸福。而能与它相处的时间,只有短短三年而已。同样,我们能和身边这群温暖的朋友相处的时间,也只有三年。三年之后,我们会走向不同的人生阶段,会有那时的新人与那时的快乐。但当下的每一种快乐都是不可复制的,它只属于此时此刻,不属于未来。尽管琐碎,却只属于我们,这难道不值得珍惜吗?

不快乐不是一个问题,它是一个陈述;快乐也绝对不是一个任务,它是一种奖赏。我们所能做的,就是珍惜那个命运的奖赏,珍惜此时此刻所拥有的那一点点微末的快乐。感知快乐是一种能力,而这种能力往往属于那些简单的人,那些能够把目光放在此时此刻、当时当下的人。正如苏轼在词中所写:“且陶陶,乐尽天真。”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,做一个简单而天真的人,你就已经是生活的诗人了。生活实际上是无解的,但我们可以融入其中。当我们找到自身生命的价值,就会发现他人的成功并不意味着自己的失败,从而能够真诚地送上祝福;当我们能感受到当下的快乐,就会抓住那些不可复制、不可重来的此刻,让它们成为生命最终的定格。莫文有一首诗:“我信仰旅行,如今我正变成我自己的树。”18岁,正是你成为自己的树的时刻。希望你在自己的旷野当中,像一棵春天的树,永远坚定,永远自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