阅读《魁拔之书》的契机,源于高中同学群里的一次闲聊。这个被我们戏称为“吠舍”的群组(双关了种姓制度与我们互讲废话的日常),是我们插科打诨的角落。有一次聊起籍贯的事,说谁谁谁是上海人,谁谁谁是重庆人,而我下意识地在键盘上敲出了一行字:“我是神圣兽国游尾郡窝窝乡人”。这句只有看过《魁拔》的人才懂的台词,瞬间唤醒了我对这个系列的记忆,也让我萌生了重新阅读相关作品的念头。
前不久回上海的火车上,旅途漫长且信号不佳,我决定下载一些电影在路上消遣。鬼使神差地,我再次选择了《魁拔》。阅历的增长让重温的体验与年少时截然不同:曾经只看到热血与打斗,如今却读出了一些深刻的内核。作者显然从大量历史与现实中汲取了养分,构建了一个立体真实的庞大世界。受朋友推荐,也为了探究电影未尽的背景,我购入了描写第四代魁拔迷麟生平的小说——《魁拔之书》。
回想起来,《魁拔》刚上映时我完全错过了它,直到学生时代才初次接触。虽然以现在的眼光审视,当年的动画技术略显粗糙,但在那个时期已属上乘。更重要的是,以我现在的眼光来看,我认为一部优秀的作品不在于特效与光影,而在于故事的深度与内涵。然而,这样一个优秀的原创IP后来逐渐沉寂,当从朋友处得知制作团队的艰难处境,乃至续作渺茫的消息时,我不得不接受这样一部杰作可能没有后续的绝望现实。
阅读这本书,是对电影世界观的补完,更是一次对复杂人性、世界观的审视。虽然书中隐约可见现实社会中关于神权、宇宙规律乃至社会制度的影子,但我并不想对其进行过度的政治解构。我始终坚持一个观点:文学的本质是追求一种“混沌”。 历史书往往给出清晰的结论,而文学致力于将结果的清晰,还原为事件发生那一刻的混沌状态。这种状态是迷茫的,是难以被单一逻辑解释的。
这种“混沌”在文学史上比比皆是:
默尔索在阿尔及尔海滩上那莫名其妙的一枪;
安娜·卡列尼娜在站台上面对列车时的绝望一跃;
项羽在乌江边放弃渡河的最终抉择;
盖茨比在泳池中等待那个永远不会打来的电话。
这些时刻之所以动人,是因为它们无法被简单地定义为对或错。《魁拔之书》中角色的魅力正来源于此。
迷麟是整部书中最大的矛盾集合体。按照元泱境界的底层逻辑,魁拔是必须被清除的“错误”。然而,书中的迷麟却是一位温文尔雅、厌恶战争的诗人。他的“混沌”在于身份与本心的错位:他拥有毁灭世界的力量,却只想建立一个无纹耀歧视的世界;他为了和平而不得不建立军队,为了反抗暴力而不得不发动战争。
这种矛盾同样延伸到了他的追随者——十二妖侠身上。在宏大的善恶叙事之下,推动个人做出命运抉择的,往往是具体的尊重、认可与情感联结。
书中并未将他们处理成奇幻故事中单纯为了杀戮存在的反派,而是构成了一个功能完备、分工明确的微型社会。在这个团体中,除了负责战斗的协行士秋落木、指挥官奇衡三、雾妖幽弥狂,还包含了负责后勤的厨师大仓、掌管财政的会计师万两、负责武器维护的锻造师吧咕哒,甚至还有赌徒燃谷(当然他们每一个人的脉术也是非常高超的)。这种极度世俗化的职能分配,消解了“魔王军团”通常带有的抽象邪恶感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扎实的生存气息——灵山军不仅仅是一个军事组织,更是一群试图在乱世中认真生活的人。
他们加入魁拔阵营,并非天生恶徒,往往是因为在僵化的纹耀制度中找不到位置。以雾妖幽弥狂为例,他的疯狂并非源于嗜杀,而是源于对体制内正义的绝望——联军长官拒绝给他死去的五名平民部下发放纹耀,这种对尊严的践踏逼迫他走向了反叛。他在“邪恶”的阵营里,为兄弟们讨回了在“正义”一方得不到的公道。
当我们不再立即断言某个角色是正义或邪恶,不再纠结于一个人是好是坏,而是在两种极端的判断中寻找一个中间值时,我们才能真正理解人物。当我们接受人性中包含着晦暗不明的灰色地带,并尝试理解人物选择背后的所有经历与可能性时,对文学和对人的理解就会自然丰盈起来。在这个意义上,《魁拔之书》不仅是电影的前传,更是一部独立的人性剧。它解释了第六代魁拔蛮吉性格的成因,以及十二妖侠忠诚的来源。整个故事的基调是悲情的、浪漫的,同时也是注定失败的。迷麟的命运从一开始就已注定,而这种“注定的失败”反而赋予了故事一种古典悲剧的力量。
我同时非常欣赏妖侠在决斗前自报家门的仪式感:“灵山军东部战区指挥官”或“灵山军夜战小队队长”。这种极具力量感的表达,让我想起电影《大决战:辽沈战役》结尾处,廖耀湘戴上眼镜后沉稳说出的那句:“第九兵团司令官廖耀湘”。这不仅仅是一个头衔,更是一种职业军人的尊严与责任,同时也是自身荣誉的象征。这大概也是我为什么会记得“神圣兽国游尾郡”的原因吧。
诚然,从文学技巧上看,这本书的遣词造句略显逊色,文笔算不上顶尖。但它胜在构建了一个逻辑自洽的庞大世界。在元泱境界中,没有绝对的神,也没有绝对的魔,只有在命运洪流中挣扎的、鲜活的生命。